在大岛上有一个夏威夷原住民圣所,也被纳入国家公园的序列。它就是坐落于科纳(Kona)南边、大岛西南角的霍那吾那吾(Puʻuhonua o Hōnaunau)历史国家公园。愿意驱车几小时造访此地的游客,多怀着对原住民的敬畏之心。这里并非休闲场所,而是一个承载几个世纪历史的避难所。

这座历史国家公园是为数不多的仅飘扬夏威夷州旗而未悬挂美国国旗的场所,彰显着其在原住民心中的特殊地位。尽管现代护栏圈定了公园边界,但原住民始终信赖那些由火山渣砌成的矮墙:这些粗粝的黑色界线虽不阻隔闯入者,却如同神秘契约的结界,将救赎之地与尘世彻底隔绝。
* 美国法律规定除极少数特殊情况,州旗必须陪伴在国旗旁,不能单独升起。

熔岩矮墙以精准的角度延伸,火山石缝隙间滋生的植被如同天然水泥,将墙体牢牢加固。整座圣所犹如神灵切割的黑曜石,三面围墙与海湾共同勾勒出完美的几何图形。

这里的围墙粗粝但不乏森严。在古代夏威夷,触犯“卡普”(kapu)禁忌者,无论罪行轻重都将面临部落追捕。逃亡者若能在祭司的标枪与诅咒中突破重围,游过凶险海湾抵达圣所,经长老隆重而漫长的净化便可重获新生。

躲过追捕是件考验体力和运气的事情:逃犯即使冲破祭司们的追捕,还需游过险恶的海湾,才能触摸到这片圣土,最终获得赦免。试想一下这样的场景:你可能因为饥饿偷吃了酋长的食物,身后三十名纹身壮汉紧追不舍。你赤身跃入汹涌海浪时,既要与激流搏斗,又要祈祷鲨鱼今日斋戒。除了逃犯,战败的士兵也可在此寻求庇护。

这里的神像木雕已然风化褪色,少了檀香,却多了威严,仍可震慑。圣所之所以受到祭司乃至敌对首领的尊重,皆因神庙遗址中供奉的先祖遗骨。

赎罪者在此不仅进行心灵净化,更逐步重建生活。他们早晚在海浪声中冥想,参与编绳、捕鱼、雕刻等半自由的劳作。草屋下保留着各类劳动工具,见证着罪人们通过生产重新融入社会的过程。

很多人在这里赎罪的同时,也组建了家庭,慢慢地形成了社区有了归属感,这才是最好的重获新生。

圣所外围的火山岩上,伫立很多这样的木雕守卫者。褐色的木头颜色越深越久远,他们残存的面容正在被岁月的力量腐蚀,但那些身着传统布裙的身影仍在坚守岗哨。

这种木雕神像其实有自己的名字,叫做Ki’i。他们往往有狰狞的双目,外露的獠牙,有些还会有高耸的头冠。原本眼眶里镶嵌的珍珠贝壳,随着岁月流逝已逐渐消失。

离开圣所,还可以前往大岛另一处原住民禁地:怀皮奥(Waipi’o)山谷,这里紧邻我们曾经到访的波罗陆(Pololū) 山谷。远远可以看到斧劈般的山峦间,翡翠色谷底蜿蜒着银色溪流。

几个世纪前,这里曾是卡美哈美哈一世(Kamehameha)的练兵场,夏威夷统一后成为芋头种植区。如今雨林已吞噬人类痕迹,唯先祖埋骨之地犹存,谷口告示牌虽声明“仅限原住民进入”,实际依靠默契而非管制维系着这份神圣。

据说怀皮奥山谷深处隐藏着四百米高的希拉威(Hi’ilawe)瀑布,但是因为位于禁地之中,外人难窥真容,只能看着照片想象白银般的水流如悬梯一样挂在山谷的绝壁上。夏威夷人埋葬先祖的方式往往是将他们的骨头或者遗骸置入岩隙,在这广袤山谷中,不知多少灵魂已与大地永存。

原住民既要遵循自然法则,又制定了自己脆弱渺小的规则。当橙红熔岩以1200度高温漫过火山山脊,原住民的禁忌与圣所不过如树皮般脆弱。村庄在火山灰中湮灭,人们在焦土上播种希望。原住民没有改变自然的科技能力,却以对罪孽的宽容、对先祖的敬畏,在庄严中传承着古老智慧。我们这场跋涉,也算是场历史朝圣,显得弥足珍贵。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