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推荐一部电影《暗水》
有个笑话：俄亥俄州（Ohio）是美国产出宇航员最多的州，因为这里太无聊，哪怕上天也要离开这儿。此外如果不算美国最早的几位总统（因为他们大多来自弗吉尼亚等地），俄亥俄也是诞生总统最多的州，前前后后共有7位：格兰特、海斯、加菲尔德（和加菲猫同名）、本杰明·哈里森、麦金利（以高关税政策闻名并主导吞并夏威夷）、塔夫脱、哈丁（女性获投票权后当选的第一位总统，相貌非常英俊，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这7位中有一位叫威廉·霍华德·塔夫脱（William Howard Taft），他与我所任教的辛辛那提大学渊源颇深。美国总统多出身律师：奥巴马、克林顿、拜登皆如此。塔夫脱也不例外，他不仅是律师，还曾任辛辛那提大学法学院院长。除了担任总统，他还出任过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这在美国历史上是唯一一位。拜登任内曾有人呼吁提名奥巴马为大法官，若成真，或可成为另一位卸任总统任大法官的例子，但塔夫脱不仅是大法官，更是首席，这一点后人难以超越。
与他的前任麦金利遇刺身亡不同，塔夫脱因“胖”去世。他是美国最胖的总统，巅峰体重达314磅，因此在担任大法官期间便因心脏病很快逝世。塔夫脱家族在辛辛那提堪称名门望族，后代多从事法律与政治工作。现任美国副总统万斯在辛辛那提的住宅也位于塔夫脱路上。美国国家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在辛辛那提的两处园区之一就叫塔夫脱区，但其命名并非纪念塔夫脱总统，而是纪念他的儿子：塔夫脱议员。
塔夫脱议员年轻时在辛辛那提与人合伙创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塔夫脱、斯特蒂纽斯与霍利斯特（Taft Stettinius & Hollister）。这种将主要律师合伙人姓并列的做法，也是美国律所常见的命名方式。这家律所正引出了今天的故事：1998年，刚加入塔夫脱律所的年轻律师罗伯特·比洛特（Robert Bilott），接到老家西弗吉尼亚州帕克斯堡（Parkersburg）一位农民的投诉，称自家养的牛不是发疯就是死亡。这位农民怀疑与杜邦（DuPont）在当地设置的垃圾填埋场及排放的黑色污水有关，他曾向杜邦反映，却被敷衍回应，说他是养牛不当导致牛只死亡。
比洛特的专长是打环境官司，自然嗅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但讽刺的是，塔夫脱律所当时的主要客户包括陶氏（Dow）等知名化学公司，且正试图将杜邦发展为客户。比洛特作为一名新手律师，若接手此案，几乎是与雇主作对。杜邦负责人甚至在化学公司协会的晚宴上当众讥讽比洛特。然而，无论是出于良知还是为求名声，比洛特决心与杜邦对抗到底。而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揭开一种将困扰人类很长时间的化学物质：PFAS。
二战期间，美国国防部实验室研制出将氟连接在烷基链上的化合物，称为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er- and polyfluoroalkyl substances，简称PFAS）。这种物质具有防水、防油、耐高温的特性，化学性质极为稳定，因此很快被军方用于武器涂层和士兵雨衣。战后，PFAS家族中的聚四氟乙烯（PTFE）以“特氟龙”之名商业化，迅速渗透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地毯、家具、灭火泡沫、化妆品、登山服、瑜伽裤……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应用了特氟龙涂层的锅，从此煎蛋不再粘锅。
然而，作为一种自然界从未存在过的物质，短视的人类对这种合成化合物的了解太少。PFAS的特性源于其化学结构中的碳-氟键，这是有机化学中最稳定的单键。这种稳定性也导致它一旦被生产出来，几乎无法被自然或人体降解。而PFAS及其生产过程中的副产物具有极强的内分泌干扰毒性，可能导致出生缺陷、生育问题乃至癌症。当人类意识到其毒性时，为时已晚。
比洛特律师在查阅杜邦内部文件时发现，早在1960年代，杜邦就已知道生产特氟龙所用的化学物质PFOA（又称C8）的危害，甚至在自家员工身上进行实验，导致女工生下畸形儿，却隐瞒了这一事实。在调查过程中，比洛特发现帕克斯堡许多居民牙齿变黑，而最初联系他的那对农民夫妇，已因癌症双双去世。
杜邦公司曾试图庭外和解，但在比洛特的坚持下，一个独立的科学团队对当地数千名居民的血样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追踪分析，最终确立了饮用水中的PFAS与癌症之间的关联。杜邦被判赔偿6.9亿美元，用于当地3500名居民的医疗及赔偿。此后杜邦不断被起诉，不得不将其PFAS业务拆分为独立公司科慕（Chemours）。截至目前，罚款与赔偿累计已达8.5亿美元，最终总额预计可能达到400亿美元。
自2018年以来，比洛特律师成为美国对抗PFAS的代表人物，他四处演讲，以自己的经历揭示PFAS的危害。而他所在的塔夫脱律所也借此转型，成为美国处理PFAS诉讼的主要律所，业务重心转向代理PFAS受害者。这一事件后来被改编为电影《暗水》（Dark Waters），制作规模不小，也有些大咖出演：安妮·海瑟薇在片中饰演比洛特的妻子，蒂姆·罗宾斯饰演比洛特的老板。尽管杜邦多次抗议该片，试图通过细节质疑影片真实性以挽回声誉，但随着PFAS、PFOA、PTFE等名词日益为公众熟知，想要抹去这段历史已不可能。许多国际品牌纷纷与PFAS切割，不少户外品牌如北极狐（Fjällräven）已推出以“无PFAS”为卖点的登山外套。
然而，揭露真相只是人类与PFAS之战的开始。已生产的PFAS进入自然环境后不会消失，而是持久残留于土壤与水源中，随时可能被动物与人体吸收。悲观地说，PFAS及其所代表的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很可能在未来几个世纪中，继续如暗水中的幽灵般缠绕着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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