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楼的诞生和坍塌

位于中西部的俄亥俄州曾是美国制造业的心脏地带,如果说北边的邻居密歇根是造汽车的,俄亥俄就是造汽车和其他所有东西的。即使如今制造基地早已空心化,但是还能看到巨人倒下的尸体。我居住的城市一个不起眼的小镇(West Chester),正是中国制造的大飞机C919使用的CFM发动机的总部。辛辛那提以外也能找到些许证据,比如美国现在大部分的马桶也仍产自俄亥俄州的曼斯菲尔德(Mansfeld),代顿(Dayton)的科林斯航空工业供应着全球的航空座椅等等,而且还有像福耀玻璃这样的外来和尚选择在这里落户。看着昔日巨头的残影,再看当下动不动就要花几百万美元才能修一条小路的现实,谁能想到美国也曾是个制造业和基建大国。

* 位于俄亥俄州Moraine镇的福耀玻璃厂

在辛辛那提大学校园里,矗立着一栋神秘的十六层建筑:克罗利塔(Crosley Tower)。它的外形极为奇特,充满了粗犷的暴力美学,更像是苏式风格,与常见的美式建筑格格不入。关于这栋楼,流传着许多神秘传说:有人说它能防辐射,是冷战时期的核爆避难所。有人说里面存放着外星物件,因此需要厚厚的墙体来屏蔽外星通信技术,证据是经常有人在楼里遇见阿姆斯特朗(这倒可能是真的,毕竟这位确实在辛辛那提大学教过书)。估计要真在电梯里碰到他,高低得问一句:“今天去几层啊,还是直接上月亮?”还有人传说,这是校长的“索伦之眼”,楼顶布满摄像头监视全校。最后一种说法是:这栋楼其实是一个倒过来的猫熊爪(Bearcat,辛辛那提大学吉祥物)。

其实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栋楼得名于已故辛辛那提大学校友波威尔·克罗利(Powel Crosley Jr.)。他在当地是位名人,靠推动广播发家,被誉为“收音机界的福特”,同时也是美国最古老的职业棒球队辛辛那提红人的老板。这栋楼真正的特殊之处在于:克罗利塔是美国本土第二大的连续浇筑混凝土单体建筑,仅次于胡佛大坝。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基建狂魔,修路修桥修大楼,混凝土用量不输今天的东方大国。但很多人想不到,在美国修这么个混凝土怪物,最大的障碍不是钱,也不是材料,而是工会。因为连续浇筑必须24小时不间断施工,持续十几天,首先站出来反对的就是坚持工人一天只能工作8小时的工会。因此,开工前建筑商也是和工会进行了旷日持久的谈判。

* 辛辛那提大学校园东区,可以看到右侧的克罗利塔

1969年,这栋耗资五百万美元的建筑落成后,立刻被多家杂志评为美国校园最丑建筑,没有之一。除了丑,它的外墙完全由混凝土封闭,只有少数的窗户,空气流通极差。楼里的院系换来换去,谁也受不了那股味道。比如最初这个楼是为化学系设计的,但实验室通风橱只能把废气排到十六楼顶,这就不只是难闻了,甚至危险。生物系、政治科学系、经济系、甚至时装设计系(讽刺吧)都曾在此驻扎。不论美丑,几十年来,克罗利楼始终是辛辛那提大学和这个城市的一个地标。许多当地工人都参与过它的建造,不少小孩干脆称它为乐高或者Pez糖果大楼(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叫Pez,搜一下这个糖的样子就知道了)。

* 拍摄于1975年的克罗利大楼

然而这栋楼很快就要“坍塌”了。由于是全混凝土结构,内部大量空间必须用作逃生通道,实际利用率只有三分之一。如今许多墙体已出现裂缝,楼体也以每年两英尺的速度发生位移,维护和保养难以为继。这头暴力美学的混凝土怪兽,终于要走到生命的终点。辛辛那提大学今年批准了一项四千七百万美元的拆除计划,和当初只要五百万美元就修起来的成本,令人唏嘘。2026年,这栋辛辛那提城市的象征就会谢幕。目前制定的拆除方案是安装炸药进行内爆,因此它将向内坍塌,仿佛也隐喻着美国社会当下的某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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