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卫生的意义就在于,让每个工作的人下班后可以安全健康地回到家里和家人团聚。”
2025年4月1日,我愿称之为黑色愚人节。辛辛那提的四月温度却还像寒冬一样,没有任何春天的意思。这天早上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很多员工在上班前收到一封很简短的邮件:“由于政府调整优先政策,你是人员缩减计划(Reduction in force)的一部分……”而自从美国新总统上台以来,CDC的员工已经处于混乱的状态,没有明确的任务,也不能和外界沟通。与此同时,美国国立职业安全与健康研究所(NIOSH)的所长John Howard被通知带薪休假。一个月的职业卫生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很多普通美国人可能都没听说过NIOSH是什么机构,因为它实在太小了,迷你到去年的预算也仅仅只有3.6亿美元,在全国6.8万亿的政府预算里连零头都算不上。砍掉NIOSH对政府预算的意义,就像你我这样正常收入的普通人省下几块钱一样。
那NIOSH到底是做什么的?它是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下属的研究所,主要按照国家职业研究计划(NORA)制定的优先项目,对各种职业所面临的环境暴露、毒理、风险和控制开展研究。NIOSH负责做的事情和它的体量简直不成正比,举几个例子:众人皆知的N95口罩就是由NIOSH认证的;NIOSH发布的职业环境危险因素测量方法手册被全世界广泛使用;NIOSH开展过各种危险场所(矿山、医院、学校)的调查;NIOSH对美国劳工部下属的监管机构职业安全与健康局(OSHA)提出科学建议;此外NIOSH还资助哈佛、约翰霍普金斯等十八所大学成立职业卫生教育科研中心(ERC),还有更多学校和研究人员也直接受益于NIOSH的教育和科研经费。砍掉这样的机构可以说就是砍到职业卫生的动脉上了,一刀毙命。
我的职业生涯的轨迹可以说和NIOSH有莫大干系。读博士期间就受Paul Baron、Bean Chen这些NIOSH老一辈科学家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工作以后更是和NIOSH密切联系。2019年当辛辛那提大学向我伸出橄榄枝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接受了Offer,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NIOSH在辛辛那提有最大的科研中心,而辛辛那提大学和NIOSH的历史渊源之久难以简述。我还得以和众多NIOSH的科研朋友相聚,其中还包括不少华人中青年才俊。NIOSH在辛辛那提共有两处办公场所,一处以美国职业医学之母Alice Hamilton命名,另一处是由美国第27任总统也是辛辛那提本地人William Taft的儿子小Taft参议员命名。但是在愚人节这天,NIOSH被直接腰斩了,这两个场所预计很快就会被解除它们的职能。

我选择职业卫生其实有个很可笑的原因,就是NIOSH的新兴技术研究中心前主任Chuck Geraci和我讲过,这个行业好,不用穿西服打领带,因为我们做职业卫生的都是讲实用的,身上口袋越多越好,皮带越粗越好方便挂采样器。后来据我观察正式场合,职业卫生确实穿工装衣裤的要远多于正襟危坐的人。入行以来我一年到头,基本上只有两个场合会穿西装打领带,一个是见校领导,一个是去国会的时候。
2024年的2月份,极少西装革履的我代表NIOSH教育科研中心来到华盛顿,在小雨中游说国会两院。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请不要削减NIOSH的经费,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增加一些。这个几乎是我们每年2月份都要做的一件事情,在过去十年间从来没有间断过。最后的结局往往比较乐观,一般游说结束后NIOSH所长John还会招待我们一番以表谢意。没想到一年后就剧终了。

John是我很敬佩的一个人,他为人处事极其“圆滑”。这里的圆滑并不是贬义,因为领导NIOSH是要在两党的夹缝里生存。作为共和党人的John,足足做了20年所长,熬过了小布什、奥巴马、特朗普一期、拜登多位总统,屹立不倒没有被换。
从华盛顿回来后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便忙着和好友Pramod Kulkarni一起策划一个叫做“气溶胶日”的研讨会。从学术辈份上推算,Pramod算是我的师叔,他在NIOSH负责主管健康实验室和气溶胶部门,手下有一个很强的科研团队。恰好我们辛辛那提大学也有很多气溶胶研究人员,于是乎我们在三月这天聚于一堂交流科研成果,第二天则高谈阔论研讨各种新型污染物和人工智能背景下未来气溶胶科研的走向。参会的所有人都表示受益匪浅,会后我和Pramod决定把这个“气溶胶日”的传统延续下去,争取每年都搞,没想到出道即巅峰,第一次也成了最后一次。

之后我又和另外一位老相识Jay Vietas一起商议由辛辛那提大学承办NIOSH纳米技术研究中心的20周年庆典兼研讨会。经过半年筹办,10月9日我们系的礼堂座无虚席,将近一百位NIOSH的科研人员和辛辛那提大学的师生,一起为纳米安全健康研究庆祝20岁生日。我有幸作为承办方的代表致开幕词,即使如此重要和激动之余,我还是不需要打领带,这就是职业卫生务实的魅力。

由于这个研讨会有大意义,NIOSH所长John专程从华盛顿赶来参加。这张照片里手持话筒的就是John,下面左手边是纳米技术研究中心主任Jay Vietas,右手边是Jay的上司也是我们大学的常客Chris Whittaker。在4月1日当天,这三个人同时失业了。他们失业的速度甚至比普通员工还要快:NIOSH的普通员工因为有工会保护,所以不能立刻开除,需要走流程,会拖到六月份。而管理人员因为不能参加工会,所以也没有这层保护,需要即刻走人。

而当尘埃最终落定之时,辛辛那提的NIOSH会有四百人失业,加上其他城市的办公室,总共约有一千二百名工作人员会各种方式告别NIOSH:或退休,或辞职,或走人。
早在2017年时美国国会特批了1.3亿美元给NIOSH在辛辛那提修建一个全新的现代化大楼,将NIOSH在辛辛那提所有员工、实验室和办公室通通搬入新家。NIOSH将地址选在了辛辛那提大学隔壁,距我办公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如果一旦修成那真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惜这件事情由于政府效率低下,和选定地皮上的现有住户一直没有谈妥拆迁条件,一拖再拖,终于拖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几天后,Pramod痛苦地给我发来了短信:NIOSH关门之后,他的团队保存了很多年的气溶胶样品和一些仪器原型可能会被丢进垃圾桶。我只好安慰他:你全都拿到我这里,我照单全收,以后NIOSH万一恢复了,我再还给你。
对,因为我们不断的游说,NIOSH还是有一丝丝希望被恢复的。这几天美国联邦政府有几个机构不是开掉了人,又雇回去了吗。说不定特朗普也会高抬贵手,把这个预算里只有芝麻大的部门恢复了呢。
很快我们也收到了一些稍微积极的消息,所长John又重新回来上班了,毕竟NIOSH不是完全被砍掉,还有10%的功能仍在。但是John的头衔变了,成为了美国世贸中心健康研究所主任。美国在911事件后,立法要求政府必须拨款研究当年世贸中心现场人员的健康状况。也就是说这个研究是受现有法律保护的,砍掉它必须推翻法律。可能即使是特朗普也没有兴趣在这个事情上花时间。
很快我们发现这阶段性的小胜利,其实压根就是回光返照。因为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美国CDC的主人RFK Jr.是铁了心要把NIOSH相关部门统统砍掉,下一步就是向NIOSH这些年资助的外部项目挥刀。

上周,我们收到了德州公共卫生学院教育科研中心主任Sarah Felknor的信。Sarah之前是在NIOSH工作,所以她的人脉更广消息更灵通。Sarah透露NIOSH将在6月30日之前终止所有的教育科研中心以及一切科研培训项目。而且6月30日也只是暂定日期,最终执行可能会更早。这也意味着辛辛那提大学和其他十七所大学一样,最终还是没有保住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教育科研中心。
话说辛辛那提大学是最早成立职业健康教育科研中心的四所大学之一。作为先驱者,我们中心设立近十个部门,每年举办各种研讨会,攻关科研项目等。我们培养的研究生遍布美国政府、企业和大学。但这一切很快就会成为泡影被扫入故纸堆。 做为职业卫生部门和外联部门的主任,无论是面对学生还是面对校友,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自求多福。
截止到我写这篇悼文之时,NIOSH还没有死透。我们还在死马当活马医地接力给议员写信打电话。但是大多数议员都比较冷漠。其实我心理很清楚,这件事情是RFK Jr.在特朗普和马斯克的授意下在推进,议员们也没什么办法。唯有些议员提到,既然总统要重振美国制造业,要开挖“清洁”煤,那么保障这些工人的安全还是很重要……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新政府一百天之际,已经完全摧毁了过去几十年美国职业卫生的领军地位。要知道有多少国家是按照美国的模式建立职业卫生体系的。挪威的STAMI(相当于他们的NIOSH)甚至邀请我、Pramod和一众NIOSH朋友6月份去北欧开会宣讲经验。可是现在NIOSH的朋友都失业了,Pramod也只能在辛辛那提大学挂个临时兼职教授的头衔。不知道他们呢还会不会有心情去挪威,更不知道STAMI看到这届美国政府对科学界开刀,会有何感想,还想不想学习“先进经验”。
今天是4月30日,从四月份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美国的职业卫生已死,以后有事烧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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