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是我的生日，四十一岁了。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似乎都在离篮球渐行渐远。然而有意思的是在这一天，我开始工作的俄克拉荷马城（Oklahoma City），其NBA球队雷霆队（OKC Thunders）经过多年曲折坎坷，终于问鼎队史第一座总冠军。
今年我追随的两支篮球队双双登顶，两个月前我的母校佛罗里达大学短吻鳄队（Florida Gators）也捧起了大学联赛（NCAA）冠军奖杯。巧合的是两个球队的主色调都是蓝色和橙色，球迷庆祝时甚至都能做到无缝衔接。
出国前，我也是个铁杆篮球迷。2007年左右，远在大洋彼岸中国的我也听闻了两件与佛罗里达相关的大事。首先是佛罗里达大学短吻鳄队史无前例地蝉联了NCAA冠军。在残酷的三月疯单场淘汰制下，实现两连冠不仅需要绝对实力，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加持。尤其是第二年，由乔金·诺阿（Joakim Noah）和艾尔·霍福德（Al Horford）领衔的短吻鳄，硬生生在决赛中击败了拥有大热状元人选格雷格·奥登（Greg Oden）的俄亥俄州立大学。更神奇的是，同年短吻鳄的美式橄榄球队也夺得了全国冠军（BCS Championship），整个校园意气风发，佛罗里达大学一时间成了全美大学体坛最靓的仔。
出国前，我也是个铁杆篮球迷。2007年左右，远在大洋彼岸中国的我也听闻了两件与佛罗里达相关的大事。首先是佛罗里达大学短吻鳄队史无前例地蝉联了NCAA冠军。在残酷的三月疯单场淘汰制下，实现两连冠不仅需要绝对实力，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加持。尤其是第二年，由乔金·诺阿（Joakim Noah）和艾尔·霍福德（Al Horford）领衔的短吻鳄，硬生生在决赛中击败了拥有大热状元人选格雷格·奥登（Greg Oden）的俄亥俄州立大学。更神奇的是，同年短吻鳄的美式橄榄球队也夺得了全国冠军（BCS Championship），整个校园意气风发，佛罗里达大学一时间成了全美大学体坛最靓的仔。
说来有趣，篮球在美国职业联盟的地位颇为微妙。NBA在中国可能是最受欢迎的海外联赛，但在美国四大职业体育联盟中，NBA往往是垫底的存在。橄榄球（NFL）如排兵布阵的战争，棒球（MLB）是合家欢的消遣，冰球（NHL）充满激情与碰撞，而篮球则显得有些不温不火。我决定赴佛罗里达大学攻读博士时，人还没到大学所在地甘斯维尔（Gainesville），就提前买了一件鳄鱼队球衣，虽然后来兴趣更多地转向了橄榄球，但那也是后话。
和需要买票的橄榄球不一样，佛罗里达大学的学生可以免费现场观看篮球，前提是你有体力站满两小时——因为学生区几乎无人落座，全程站立呐喊，玩的就是一个“狠”。短吻鳄当时的功勋主帅比利·多诺万（Billy Donovan）堪称传奇，为人却异常平易近人，在校园里偶遇也不会吝于合影。
2009年左右，队中有位金发飘飘的白人帅哥钱德勒·帕森斯（Chandler Parsons），虽然此君后来的NBA生涯坎坷，但当年绝对是校园万人迷，球技与颜值都堪称巅峰。光我在现场就见证过他两次绝杀对手，绝对的大心脏球员。可惜进入NBA后，“帅气”逐渐褪去，只剩下“逼人”了。
甘村不大，多诺万教练和当时的橄榄球主帅厄班·梅耶尔（Urban Meyer）住在一个只有六户人家的小区。巧的是，小区旁有家只在周末营业的广式早茶店。在甘村极度匮乏中餐馆的当年，我们大快朵颐时，常能顺便观赏旁边这片村里少见的“百万豪宅区”。
多诺万麾下走出过无数NBA球星，从白巧克力杰森·威廉姆斯（Jason Williams）到常青树乌杜尼斯·哈斯勒姆（Udonis Haslem），从布拉德利·比尔（Bradley Beal）到迈克·米勒（Mike Miller）等等，是大学篮坛的星工厂之一。在东南联盟（SEC）里，多诺万和佛罗里达大学常被拿来与肯塔基大学的约翰·卡利帕里（John Calipari）比较。两人履历和冠军数量相近，但风格迥异。多诺万治军严谨，鼓励球员完成学业再进NBA，不纵容球星特权。卡利帕里则专精招募天才高中生，往往半学年后就为NBA做准备。
在日渐追求速成与流量的大学联盟里，多诺万的风格愈发难得。甚至他的邻居梅耶尔，麾下更是“人才辈出”：小到吸毒，大到谋杀，都不算新鲜事。当局面失控时，梅耶尔便以“健康原因”为由抽身而退，给佛罗里达大学橄榄球队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四年后，我从佛罗里达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来到俄克拉荷马城。这里与甘村有个共同点：无聊。而无聊之地，体育往往成为生活的重心。我的办公室离雷霆队当时的切萨皮克能源球馆（Chesapeake Energy Arena）很近，直线距离仅几公里。“切萨皮克”是当地一家命运多舛的石油公司，曾几度濒临破产重组，我在攻读MBA时老师经常用它做反例。其CEO在2016年甚至离奇车祸身亡，阴谋论四起。没几年，公司果然无力支付冠名费，球馆随之改名（现为Paycom Center）。
若不追溯其前身西雅图超音速队的历史，俄克拉荷马雷霆队是一支非常年轻的球队。切萨皮克球馆对面，正是当年黄蜂队临时驻扎过的Cox中心，如今也面临拆除。虽然年轻，但球队彼时阵容天赋溢出，凯文·杜兰特（Kevin Durant）、拉塞尔·威斯布鲁克（Russell Westbrook）、詹姆斯·哈登（James Harden）、塞尔吉·伊巴卡（Serge Ibaka）……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雷霆夺冠只是时间问题，一两年内必成大事。
我刚搬到俄城时，佛罗里达大学也在多诺万带领下于2014年再次杀入NCAA四强。我驱车前往离家不远的达拉斯观战，却遗憾地目睹球队被康涅狄格大学（UConn）的小个子沙巴兹·纳皮尔（Shabazz Napier）淘汰。同年，以火爆脾气著称的威尔·马思常教练（Will Muschamp）率领的橄榄球队，几乎闯入全国冠军赛，可惜最终只是去了糖碗（Sugar Bowl）。虽然篮球和橄榄球都未进入冠军赛，但彼时球迷们都坚信，佛罗里达大学篮球与橄榄球重现07年“双冠”辉煌指日可待。然而站在十年后的今天回望，以为是巅峰的开始，其实是巅峰的结束。
说回当时我们在俄城四处看房准备安家，房产经纪驾车经过郊区一栋房子，指着说：“这是杜兰特家。撇开价格不说，看那高耸的房顶就知道，两米多巨人住的房子，跟我们不在一个高度。”但杜兰特很快卖掉了这栋房子，在市中心买下几套联排别墅打通，拼成一套大宅。原因无它：这位不到三十、未婚未育的年轻人，更迷恋市中心的夜生活，而非郊区的宁静。然而即使是俄城的市中心，又如何能与纽约或洛杉矶相比？这无疑为他日后的离开埋下了伏笔。
那两年雷霆未能夺冠，但杜兰特风光无限，荣膺MVP后对母亲的深情演讲感动无数人。第二次最有希望冲冠时，威少却被NBA著名的脏手比佛利所伤，季后赛直接报销。就在我去面试新工作后不久，俄城更是遭遇史诗级龙卷风，将城南的穆尔（Moore）小镇直接夷为平地。尚在养伤的威少拄着拐杖，为灾后重建奔走募款。威少堪称NBA的一股清流，场上飞天遁地，场下却是顾家好男人，不纹身、早婚，妻子妮娜（Nina）在OKC经营着一家礼品小店。杜兰特则风格迥异，场上冷血杀手，场下至今未婚，天天在网上和网友辩论，还闹出过想喝斯嘉丽·约翰逊洗脚水的新闻。
雷霆时任主帅斯科特·布鲁克斯（Scott Brooks）温文尔雅，却也缺乏鲜明特点，基本被队中巨星的光芒所掩盖。成绩不差，但始终无法突破瓶颈。于是，雷霆总经理萨姆·普雷斯蒂（Sam Presti）在解雇布鲁克斯之后，找来了他的好朋友——佛罗里达大学的主教练多诺万。至此，我追随的大学球队与职业球队的轨迹第一次相交。
俄城有一个活跃的短吻鳄校友会。其中一对夫妇不仅是校友，还是我们同系的师兄师姐，经常一起聚会聊球。当得知多诺万真的要来雷霆时，我们都着实意外。毕竟凭借在大学篮坛的辉煌战绩，多诺万曾多次收到NBA球队的邀约，但他几乎都婉拒了。最近一次是当年“魔兽”德怀特·霍华德（Dwight Howard）刚加盟魔术时，多诺万甚至在签了教练合同十天之后又反悔，重回了佛罗里达大学。然而萨姆与他的友谊实在深厚，加上或许在大学执教二十多年后真的想换个环境，多诺万这次很快就答应了。
之后的一年可谓让球迷终身难忘（2015-16赛季西决3-1领先勇士被翻盘），具体过程不再赘述。总之，首次全员齐整的雷霆高调淘汰了老迈的小牛和马刺，却最终倒在了跨时代球员斯蒂芬·库里（Stephen Curry）和如日中天的金州勇士面前。赛季结束后，已是自由身的杜兰特是否会留在雷霆成了最大的悬念。当时我太太去华盛顿特区（DC）开会，我们顺道旅游。我正好穿着一件杜兰特的雷霆球衣，街头几个波士顿球迷冲着我们大喊：“他是我们的了！（He’s ours!）”大家一笑而过，权当球迷间善意的调侃。
就在我们全家畅游华盛顿之时，雷霆总经理萨姆带着团队，正在华盛顿郊区的一家假日酒店（Holiday Inn）与杜兰特团队商谈续约。据说双方气氛融洽，但杜兰特强调需要再想想。萨姆甚至提出只要杜兰特续约，就有机会运作多诺万的老弟子霍福德加盟。会谈在友好的氛围中结束。
谁曾想48小时后，杜兰特毫无征兆地“投敌”了——他通过球员论坛网（The Players’ Tribune）发表了一篇《我的下一篇章》（My Next Chapter），宣布加盟刚刚淘汰雷霆的勇士。许多人以为雷霆将就此分崩离析，毕竟俄城是小球市，此前签下的最大牌自由球员不过是迟暮的小鱼德里克·费舍尔（Derek Fisher）。但没人料到，萨姆的“诸葛妙算”时代才刚刚开启。
萨姆做的第一件事是火速续约威少，然后开展后杜兰特时代的实验。他的第一次实验是从奥兰多签来了当时打球还很低调，尚未进化成“黑豹”的维克托·奥拉迪波（Victor Oladipo），以及老萨博尼斯（Arvydas Sabonis）的儿子多曼塔斯·萨博尼斯（Domantas Sabonis），懂点NBA历史的都知道他爸的威名。那一年，靠着萨姆切的菜，威少炒出了场均三双的饭。此前唯一达成此神迹的只有60年代的“大O”奥斯卡·罗伯特森（Oscar Robertson）。
* 题外话：大O毕业于我目前工作的辛辛那提大学，并在辛辛那提皇家队达成三双纪录。
第一次实验失败后，萨姆又祭出大手笔，换来了保罗·乔治（Paul George，“泡椒”）和卡梅隆·安东尼（Carmelo Anthony，“甜瓜”）。甜瓜是我大学时期就关注的球星，大一就率队夺冠的“少年黑帮”成员，后在掘金和尼克斯当家作主。而对于我这个年纪的球迷，对泡椒最深的印象莫过于那次触目惊心的重伤断腿。可惜，这套阵容磨合了两个赛季又再次宣告失败：甜瓜不愿接受第六人角色，而泡椒则在季后赛被达米安·利拉德（Damian Lillard）迎面绝杀，成为了海报背景。
在此期间，短吻鳄的篮球也在“教二代”迈克·怀特（Mike White）的带领下持续沉沦。似乎无论鳄鱼还是雷霆，都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低谷，静待转折点来临。
泡椒主动要求交易至快船与科怀·伦纳德（Kawhi Leonard）联手。尽管萨姆不断尝试，雷霆重建已不可避免。在快船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萨姆用泡椒换来了年轻的谢伊·吉尔杰斯-亚历山大（Shai Gilgeous-Alexander）外加一箩筐未来选秀权。为了不耽误威少巅峰期的争冠愿望，又将他交易至火箭，换回了克里斯·保罗（Chris Paul）——这位老将仿佛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俄克拉荷马城曾短暂是黄蜂队主场）。起初球迷对保罗的到来并不热情，但在多诺万教练与他坦诚沟通后，两人通力合作，以老带新，竟意外地将这支重建中的雷霆带进了季后赛！虽然最终被火箭淘汰，但这无疑是多诺万在雷霆重建前交出的最佳答卷。他随即趁此高光时刻，转投芝加哥公牛给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对此我印象很深，记者问萨姆如何看待好友离任，萨姆只是淡淡回应：“双方友好分手。”
自此，多诺万与鳄鱼和雷霆都再无直接关联。当初多诺万从佛罗里达大学带来雷霆的年轻助教马克·戴格诺特（Mark Daigneault），在多诺万执教雷霆时负责管理其发展联盟球队俄克拉荷马城蓝色队（OKC Blue），接替多诺万成为了雷霆主教练。既然彻底重建，从球员到教练都年轻化。马克教练配上亚历山大，两人在不断的摆烂中共同成长。反正雷霆手握大把选秀权，尽可大胆试炼新人。
疫情之前，我因工作调动离开了俄城，来到了辛辛那提。疫情之后，NBA比赛规则不断演变，赛季中锦标赛等新赛制如雨后春笋，让步入中年奔波生计的我们有些应接不暇。这段时间，鳄鱼队也经历了起起落落，篮球队的主帅怀特被死敌佐治亚大学挖走，一个平庸的教练去了对手那里，简直是双喜临门！
来到2025年，距我离开甘村已经12年，告别俄城也有5年了。鳄鱼与雷霆两家终于攒够了运气与实力：短吻鳄在三月疯中一路过关斩将，由年轻主帅托德·戈尔登（Todd Golden）带队捧起了阔别已久的冠军奖杯；雷霆则在NBA总决赛与印第安纳步行者鏖战七场，最终在主场加冕。而雷霆夺冠之日，恰好又是我生日！更巧的是，鳄鱼的新科冠军教头托德和雷霆主帅马克，都是1985年生人，比我年轻一岁，令人感慨。而更加年轻的亚历山大，在26岁这一年内包揽了常规赛MVP、总决赛MVP和赛季得分王。上一次达成此壮举的，还是2000年的“大鲨鱼”沙奎尔·奥尼尔（Shaquille O’Neal）。无论亚历山大开启的是雷霆王朝，还是如昙花般绚烂一现，他此刻已跻身雷霆队史第一人行列——球馆外为他预留雕像的位置，已是板上钉钉。
夺冠之后，初代雷霆三少（杜兰特、威少、哈登）纷纷发帖祝贺，这既是祝福，也是对自己青春的追忆。杜兰特甚至透露未来可能与威少在火箭重聚——看来时间终能冲淡恨意。话说回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雷霆旧将最终穿上了火箭球衣，莫非真要改名叫“休斯顿雷霆养老队”？
从甘村校园的站立助威，到俄城球馆的喧嚣鼎沸；从见证球队触底的绝望，到目睹球员捧起奖杯；从青葱学子到年逾不惑……篮球于我，早已超越了胜负本身。它串联起求学、工作、安家的足迹，承载着青春的热血与中年的感慨。2025年的春夏相交，感谢两支深植于我生命地图中的球队，用冠军奖杯给我这个老球迷一个意外的生日礼物。我支持的球队里，如今只剩下NFL的辛辛那提猛虎（Cincinnati Bengals）尚未捧杯，真希望早日看到他们圆梦的那一天，也许就在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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