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两天，肯德基老爷爷的老家肯塔基州正稳步推进 HB490 号法案。该法案扩大了可以中止终身教授职务的情形，例如在“财政困难”和“学生数量少”的情况下，学校可以在较短时间内（30 天内）解雇终身教授。虽然自现任总统上任以来，已有多个州（如阿肯色、佛罗里达、得克萨斯、俄亥俄）通过了类似法案，但肯塔基这一版本若最终通过，将成为目前最激进的一部法案。再加上肯塔基州去年已通过要求终身教授每隔几年重新接受审查的法案，“终身”两个字基本上已形同虚设。
这让我想起了《寻枪》里姜文的那句台词：“不是丢了，是不见了。”州预算削减，大学财务吃紧，学生数量下滑，院系被合并。不是你的终身教职丢了，而是你的终身教职不见了。麻省的列克星敦打响了独立战争的第一枪，如今肯塔基的列克星敦（州首府）也对着终身教授们的太阳穴鸣枪示警。
实际上在此之前，肯塔基州和一河之隔的邻居俄亥俄州都已通过了禁止学校开展多元平等包容（DEI）相关内容的法案。但在执行层面，肯塔基则更严格：直接禁止大学员工使用公费参加可能含有 DEI 内容的学术组织会议。而学术组织会议的定义非常宽泛，全美多达 1200 个学术组织被列入名单，其中不乏与 DEI 并无关系的机构。而且名单中还夹带了不少私货，比如有些组织仅仅因为支持接种疫苗，就被列入其中。
长期以来，美国大学教授充分享受着终身教职这个铁饭碗带来的好处，但如今这个饭碗似乎也没那么铁了。从大环境看，自 2022 年以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美国各地掀起了反大学教育的风潮，联邦政府带头削减教育经费，并向哈佛、哥伦比亚等名校领头羊施压。从小环境看，许多保守派选民一直认为大学就像一个黑箱：高中生走进去，出来的学生却变得不信教、不循规蹈矩、还倾向于民主党，简直反了。因此，他们坚信这个黑箱里一定藏着某种秘密，很可能就是终身教职这个护身符，让大学教授们有恃无恐地胡说八道。这一幕和美国五十年代麦卡锡风潮盛行之时何其相似。
而从学校的角度来看，许多管理层虽然嘴上反对这股风潮，私下却暗暗支持。毕竟终身教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免死金牌，一旦拿到，只要没有学术不端，教授便再也不用担心被解雇。除了科研天才和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之外，确实有些教授拿到终身教职后开始摸鱼，科研产出下降，甚至不乏从事第二份副业的人。
如果说联邦政府和保守派反对终身教职的理由大多站不住脚，纯属源于对大学教育不了解的恶意揣测，那么学校的观点则有一定的现实依据，只是因果关系并不完全成立。拿到终身教职后科研产出下降，客观原因主要有三：
首先，获得终身教职后，教授会凭空增加许多行政职责。小到管理研究生，大到担任系主任、副院长，这些工作都与科研无关，自然会导致产出下降。以我个人的经历来看，很多这样的职务都是被指定、被“劝”着去干的，没有选择。各种委员会（招生、课程、聘任与晋升、伦理审查……），各种行政负担（预算讨论、战略规划……）。运气好的，学校能配个秘书，运气不好的，自己一个人就得身兼数职。而且除了学校内部事务，各种会议和学术期刊也特别喜欢找终身教授帮忙，原来你是助理教授的时候不找你，是因为看你忙不好意思打搅。
其次，并非产出真的下降，而是之前为了拿到终身教职而拼命产出的状态是不可持续的，因此产出只是回归到了正常水平。简单说，就是不再冲刺了。终身教职评审通常有 6 年倒计时。这六年里，不写论文、不申请项目，睡不着；写了论文、申请了项目，还是睡不着，因为还得赶下一篇。这种产出速度极不健康，严重时甚至会导致青年学者过劳猝死。
最后，获得铁饭碗后，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急功近利，教授可能会从事一些需要长期投入才能出成果的科研项目，短期内看起来确实像是产出下降。在终身教职评审阶段，大家倾向于选择时间短、把握大、容易发表、容易拿经费的课题。但真正值得做、有意义、能留下深远影响的课题，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和高不确定性，可能需要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看到结果。在获得终身教职之前，没人敢冒这个险。
总之，终身教职后产出下降并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懒”或“躺平”。若因此就取消终身教职制度，简直就是脚痛砍腿。美国的学术领先来自于学术自由，失去自由的保证，谁还来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科研。在博士生踏上学术之路之前，最诱人的目标就是成为终身教授的那一天。如今这个诱惑没有了，有些州在招聘教授时可能真的会处于劣势。而那些没有这些限制、并且保留教授工会的州，则会慢慢变成学术人才眼中的香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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