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与苦难的新奥尔良

原来住在佛罗里达的时候,离新奥尔良并不是很远,I-10高速公路可以直接开过去。但后来有了小孩子,基本上就没法来这个地方了,因为这里太“成人”了。

新奥尔良的老城中心其实就是很简单的几个街区。法国广场(French Quarter)里最著名或者说臭名昭著的波旁街(Bourbon Street),有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征:铁艺栏杆围起来的阳台、满街的游客、通宵狂欢的酒吧和脱衣舞俱乐部、廉价的鸡尾酒shots。这里似乎永远不缺喝到站不稳的游客,所以清晨的时候往往能看到市政人员或者店铺伙计,拿着高压水枪冲刷人行道,其实就是在清理灯红酒绿之后的残局。

波旁街都快溢出画面的酒气

灯红酒绿的狂欢

新奥尔良大概是美国最自带狂欢体质的城市,每年初的狂欢节(Mardi Gras)源自天主教会,但早就褪去了当初宗教的性质。即使这次我们来错过了这个节日,游行和爵士乐还是随处可见,这也非常符合它“Big Easy”的绰号。

这个Big Easy我都不太知道该怎么翻译,“大轻松”?大概和纽约的“大苹果”(Big Apple)相对应,Easy指的就是酒精加持下宽松且快活的生活节奏。即使是在20世纪禁酒令时期,这里也管不住,或者说政府压根就不想管。Easy也指道德标准上的宽松,毕竟随时都能看到赤裸上身的男女。

法国人街的艺术品市场,像是一片狂欢沙漠里的甘泉

法国广场里唯一比较正常一点的地方就是法国人街(Frenchmen Street)。和波旁街比起来,这里更像是一个正常的旅游街区。无论是艺术品市场还是爵士乐表演,你至少可以安静地坐下来欣赏。所以来新奥尔良而又不想太过“轻松”的话,法国人街是更好的选择。

河滨漫步似乎是每一座依水的美国大城市的保留节目

离French Quarter不远就是河滨道(Riverwalk),这里是密西西比河进入墨西哥湾的交界处,所以既有民用港口也有军港。今年是美国250周年国庆,恰好有秘鲁海军驾驶着古老的高大帆船前来参加庆典,顺便停靠在这里。这种船远看起来非常唬人,灯光映射下像是一座高楼,走近一看也确实高,但毕竟只是一艘帆船,算是大航海时代残存的历史碎片。

我们在新奥尔良的周末,也有几艘美国军舰在靠港。年轻的海军水手是不会错过新奥尔良的,所以波旁街上到处都是穿着白色水手服的士兵,酒吧甚至还有专门招揽军人生意的活动。除此之外,大街上每隔一段就有军队警察,也就是宪兵。他们的防弹背心上除了写着MP(Military Police)以外,夹带着好几副手铐,看起来年轻水手喝多了闹事在这里是常态。

波旁街头的招牌、游客、水手

法、美、英三冤家

新奥尔良最早是法国殖民地,这不需要熟悉历史都能猜得出来:这座城市和州的名字都带着太多暗示了。路易斯安娜(Louisiana)的前两个字就是法国国王路易(Louis),但不是被砍头的那个路易十六,而是他爷爷的叔叔,路易十四。除此之外,路易十四的弟弟腓力一世(Philippe I, Duke of Orléans)也叫奥尔良公爵。路易十五则是波旁公爵(Duke of Bourbon),所以这个地方的起源一定和法国脱不开干系。城中的古建筑自然是法国风格的,比如圣路易主教座堂(St. Louis Cathedral)。

​法国大教堂对面的杰克逊广场,一个代表天主教,一个则纪念贯穿新奥尔良历史的美国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

后来的拿破仑因为缺钱打仗,直接把路易斯安娜卖给了美国。当时美国议会还因此争论了很长时间,主要是围绕着1500万美元花得值不值。最开始这个报价只包括购买新奥尔良和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结果随着谈判推进,拿破仑为了加速交易弥补军费亏空,在1803年把整个法属殖民地从路易斯安娜、阿肯色、俄克拉荷马、堪萨斯、密苏里一路到北边的蒙大拿,全部打包卖给了美国,让美国的国土面积直接翻了两倍。纵观美国历史,即使后来从俄国买到阿拉斯加,也没有这么物美价廉。

1812战争纪念碑

1812年英美战争期间,英国在洗劫了华盛顿之后向南方开进,新奥尔良也成了战争的桥头堡。当时的美国总统杰克逊自顾不暇,他找上了一个法国走私犯海盗:让·拉菲特(Jean Lafitte)。这个拉菲特和拉菲酒没关系,但他的眼光不错:英国和美国同时拉拢他。他最终带着自己的海盗弟兄们押宝美国,帮助守住了新奥尔良。也因此,这里至今有一处国家历史公园专门来纪念他。

密西西比河畔的查尔梅特战场、国家历史公园

黑暗与困苦从未离去

大部分人来新奥尔良旅游也就是城里喝点小酒,逛逛二战博物馆,最多再去个沼泽。沼泽地在佛罗里达见多了,对历史的兴趣驱使我顺便去了这里的种植庄园。开车大概一个小时,路上看到三四条撞死的鳄鱼(惨!),就能到达遍布的甘蔗种植园。早期的庄园主靠着奴隶的血汗经营着这些土地。南方炎热的天气,加上庄园主狗腿子们的鞭子,奴隶的生活非常不尽人意,无论是吃、住,甚至是逃跑之后被抓回来的监牢,都挣扎在人道水平以下。

黑人教堂里的小孩子雕像,自发组成的宗教也是奴隶们活下去的希望

同样是奴隶,即使是在北方生活也略好于这里。我没有说“黑奴”,是因为这里的奴隶来源其实非常广泛,甚至有从广东沿海被贩卖过来的华工“猪猡”。看过黄飞鸿电影的人,大概对清朝府衙直接买卖人头劳工的情节都有印象。刻着奴隶们名字的纪念墙触目惊心,很多人甚至没有名字,只能写上无名氏。

一根锁链就可以锁住奴隶们生活的希望

当然,有压迫的地方就有抗争。奴隶们的生活里也充满了各种寻找希望的活法:无论是夜里悄悄跑到沼泽地里和土著人以物易物,还是直接逃离奔赴北方,甚至还有最终被镇压的起义,新奥尔良从来就没有平静过。法国殖民留下的浪漫之都有多迷人,庄园里的镣铐就有多沉重。直到南北战争彻底结束了奴隶制,大部分奴隶变成了契约工人。虽然剥削的程度减轻了很多,但历史的伤痕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

庄园河边的信息牌上记下了奴隶们如何用小船通过沼泽逃出生天

如今的种植业早已现代化,不需要也没有必要雇佣奴隶了。路易斯安娜的农业仍然以甘蔗为主,密西西比河岸边的查尔梅特(Chalmette)炼糖厂是世界上最大的甘蔗炼糖厂之一,每天能出产数百万磅的白糖。这座工厂属于Domino(多米诺糖),在美国生活过的小伙伴大概都知道,这个巨无霸牌子的糖几乎垄断了美国所有超市的货架。

查尔梅特炼糖厂上的多米诺标志

路易斯安那的困苦历史却从来没有真正结束。多灾多难,是这个背靠密西西比河、面朝墨西哥湾的城市的名片。因为海拔低于海平面,加上飓风频发,新奥尔良几乎每隔几年就要经历一次城市重建。当然最有名的还是2005年的卡特里娜飓风(Hurricane Katrina),直接摧毁了80%的城市,造成了上千亿美元的损失。

乘坐桨轮船在密西西比河上,可以到达查尔梅特地区,也就是战场纪念公园和炼糖厂所在地

近几年虽然没有这个级别的飓风,但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从来没有让这座城市居民的心里踏实过。大概在我们来这里的前几天,几位砖家还发表了一篇关于“已经无可挽回,新奥尔良应该整体搬迁”的文章。但一座城市搬家,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大工程。不搬的话,这座城又可能在未来几百年后彻底堕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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